貓肥厚型心肌病（HCM）：症狀、診斷與居家觀察重點

肥厚型心肌病（hypertrophic cardiomyopathy，簡稱 HCM）是貓最常見的心臟病，也是最會默默搞鬼的一種。多數患貓看起來完全健康，很多一輩子也不會出現症狀。但有一小群貓會走向充血性心衰竭、後肢突然劇痛癱軟的血栓事件，或心因性猝死。麻煩的是，光從外觀通常分辨不出自己的貓屬於哪一群，因為這個病連聽診器都抓不太到。

什麼是 HCM？

在 HCM 中，貓的左心室（負責把血打出去全身的腔室）肌肉壁會變得異常肥厚。變厚的肌肉變得僵硬、無法在心跳之間正常放鬆，心臟也就無法正常充血。隨著時間，左心房（負責把血送進左心室的腔室）會因為要對抗僵硬的左心室而越撐越大。「左心房擴大」這件事是 HCM 出問題的核心：肺裡可能會積水（也就是充血性心衰竭，CHF），心房裡的血流變慢、容易凝結成血栓，血栓一旦脫落順著主動脈往下衝，就會卡在通往後腳的分岔處。

要強調的是，HCM 的肥厚是「心肌本身」的原發疾病，多數有遺傳背景。如果貓的心肌變厚是因為高血壓或甲狀腺機能亢進等其他疾病引起，臨床上會分類為另一個類別，把根本原因控制下來，肥厚有時是可以回復的。

多常見？

根據 2020 年 ACVIM 共識聲明，HCM 估計影響約 15% 的一般貓族群，年長貓中比例可達 29%（Luis Fuentes 等，2020）。15% 這個數字源自一份用心臟超音波篩檢「外觀健康貓」的研究（Paige 等，2009），所以裡面包含了主人完全沒察覺異常的貓。

多數 HCM 貓會停留在「亞臨床」狀態，意思是影像上看得到病變，但一輩子不會出現症狀。共識聲明中所有 HCM 貓的 5 年累計心因死亡率約為 23%；這是整個族群的數字，不是任何一隻貓的個別預測。有些貓多年穩定，有些則會進展。

高風險品種

幾個品種的患病風險高於平均。2020 ACVIM 共識聲明列出的高風險品種包括：緬因貓、布偶貓、英國短毛貓、波斯貓、孟加拉貓、斯芬克斯（無毛貓）、挪威森林貓、伯曼貓。混血貓也會得 HCM；「高風險品種」只是指機率較高，不代表別的品種就不會。

基因檢測

目前只有兩種特定的 MYBPC3 基因突變經過驗證、被建議用於繁殖篩檢：緬因貓的 A31P（Meurs 等，2005）與布偶貓的 R820W（Meurs 等，2007）。針對這兩個品種，市面上有商業化的 DNA 檢測，且共識聲明對於繁殖決策是建議使用的。對於非緬因、非布偶的貓，目前沒有任何基因檢測被推薦作為臨床工具。斯芬克斯有一個 ALMS1 基因變異被報告過、也有商業化檢測，但這是共識聲明發表之後的研究，還沒被確立為標準篩檢項目。

關於這兩個有效檢測，有幾點重要提醒：

• 外顯率不完全。 帶一個拷貝的突變不一定會發病。**帶兩個拷貝（同型合子）**的貓風險明顯較高，往往發病也較早。
• 檢測陰性不代表沒有 HCM。 還有其他尚未被發現的突變，加上非基因性原因。沒有這個突變的緬因貓和布偶貓，仍然可能罹患 HCM。
• 這個檢測對繁殖者最有用，可以避免讓兩隻帶因者交配。對一般主人來說，超音波告訴你「現在的狀況」，DNA 只告訴你「相對風險」。

該注意哪些症狀？

多數貓在出事之前完全沒症狀。一隻本來就一天睡 16 小時的貓，你看不出來牠運動耐受性下降，也不會像狗一樣咳嗽提醒你。真的會出現的徵兆，幾乎都是「併發症」的徵兆，而不是 HCM 本身。

呼吸頻率或呼吸費力增加。 這是充血性心衰竭最有用的早期警訊。一隻平常睡覺安靜呼吸的貓，現在看得出來在「用力呼吸」（胸腹明顯起伏、張口呼吸、躲起來自己喘氣），需要立刻送急診。靜止時張口呼吸，在貓身上永遠不正常，幾乎都意味著嚴重狀況。

後肢突然癱瘓並伴隨劇痛。 這就是主動脈血栓栓塞（ATE，俗稱「鞍狀血栓」）。在擴大的左心房裡形成的血栓脫落、卡在主動脈分岔到後腿的位置。後腳會冰冷、肉墊發白或發紫，貓會明顯劇痛、大叫。這是醫療緊急狀況。也可能發生在從來沒被察覺有心臟病的貓身上。

昏倒或虛脫。 短暫意識喪失、特別是在受到驚嚇或活動中發生，可能是危險心律不整的徵兆。

漸進的食慾下降、體重減輕、無精打采。 比較不專一的徵兆，但對年長貓或高風險品種，值得安排檢查。

如果你的貓已經被確診 HCM、目前由獸醫追蹤中，學會在家計算「靜息呼吸率」是最值得養成的監測習慣之一（後面會說明）。

為什麼聽診器不夠？

很多主人會認為，年度健康檢查時獸醫拿聽診器聽過心臟，應該就能發現心臟病。對 HCM 來說，這個假設其實是個風險。心雜音在約 30–45% 的「健康無心臟病」的貓身上聽得到，而真正有 HCM 的貓也只有部分聽得到雜音。一份篩檢研究中，聽診雜音判斷心肌病的敏感度只有 31%（Paige 等，2009），意思是接近 7 成的患貓，理學檢查時聽不到雜音。

奔馬律或心律異常的特異性比較高，但敏感度同樣不夠。聽診正常是一種安心，但不能排除 HCM；心臟超音波才是唯一能確診的工具。

如何診斷？

心臟超音波（echocardiogram） 是黃金標準。受過訓練的操作者會測量左心室壁厚度、看心室運動方式，並評估左心房的大小。其中，左心房大小是風險分層中最有用的單一資訊，因為左心房擴大正是心衰竭與血栓形成的共同根源。

NT-proBNP 是一種血液檢測，當心肌受到過度伸展時會上升。它最被驗證的用途，是幫獸醫判斷一隻呼吸急促的貓是「心因性」還是「肺因性」原因；在這個情境下準確度很好。但作為健康貓的篩檢工具，共識聲明明確不建議使用定量 NT-proBNP 檢測。當需要快速判斷、又沒有超音波可用時，現場快篩 SNAP 試劑可以列為輔助選項。

心電圖（ECG） 用於懷疑心律不整時，不是用來篩檢 HCM 本身。

胸腔 X 光 用來看肺裡是否有積水，是症狀出現後確認心衰竭的工具。

血壓與甲狀腺機能檢查是心臟檢查的標準項目，因為高血壓和甲狀腺機能亢進都可能造成繼發性的心肌肥厚，外觀上會像 HCM，但治療原因之後肥厚有時可以回復。

ACVIM 分期

2020 共識聲明依照「實際存在的狀況」而不只是診斷本身，把貓分成五個分期：

分期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治療幾乎完全取決於分期。B1 通常只需要監控；B2 可能會用到抗血栓藥；C 期則進入利尿劑與積極管理。

不同分期的治療

HCM 沒有根治方法。治療目標是「延後或減少併發症」（心衰竭、血栓），不是讓肥厚的心肌變回原狀。

A 期、B1 期。 目前沒有任何藥物被證實能延緩低風險亞臨床貓的疾病進展。建議是「監控」：依照心臟科獸醫的時程做後續超音波，並在家追蹤靜息呼吸率。

B2 期。 當左心房中度到重度擴大時，血栓形成的風險明顯升高。常使用 clopidogrel（保栓通）來降低風險。用藥時機與劑量要跟心臟科獸醫討論。

C 期（已發生過 CHF 或 ATE）。 利尿劑（通常是 furosemide 或 torsemide）是處理肺積水的主軸。pimobendan 在 HCM 上的角色，這幾年有變化。早期認為對動態流出道阻塞（HOCM）的貓不該使用，2020 共識聲明則建議在沒有阻塞時可以考慮、收縮功能下降時建議使用。HCM 貓加上近期 CHF 的首個前瞻性隨機對照研究（Schober 等，2021）的主要終點是陰性的，次組分析中對非阻塞型可能有幫助、對阻塞型可能有害，但樣本不足以下結論。比較中肯的描述是：HCM 患貓是否使用 pimobendan，要依據心臟分型個別化，由心臟科獸醫判斷，並不是預設用藥。

C 期、ATE 之後。 急性期的重點是疼痛控制、支持性治療，並在數小時內重新評估，因為預後差異很大。為了預防再次發生事件，FAT CAT 試驗顯示 clopidogrel 優於 aspirin：到下次血栓栓塞事件的中位時間，clopidogrel 組為 443 天，aspirin 組為 192 天（Hogan 等，2015）。

主動脈血栓栓塞長什麼樣子？

ATE 值得單獨講一段，因為這是主人最需要「一看就認出來」的併發症。在擴大的左心房裡默默形成的血栓突然脫落、順著主動脈往下衝，卡在分岔到後腳的位置。幾分鐘內，貓就會無法行走、後腳冰冷僵硬、肉墊發白或發紫，並且劇烈疼痛（大叫、喘氣、明顯痛苦）。它可能毫無預警就發生，在一隻看起來健康的貓身上。

預後差異很大。一份英國一般獸醫診所、250 隻 ATE 貓的研究中，61% 在到院當下就被安樂死，往往是因為病情嚴重與預後考量（Borgeat 等，2014）。在被給予治療機會的貓裡，約 70% 撐過前 24 小時。撐過第一週的貓，中位存活時間約 94 天，部分能存活一年以上。這些數字看起來嚴峻，但包含了主人在到院時就選擇安樂死的案例。在積極支持治療與後續抗血栓預防得當的情況下，有些貓真的能恢復不少功能。能否快速送到急診，是主人最有機會影響的部分。

關於日常如何辨識貓咪不舒服，可以參考貓咪疼痛辨識指南；ATE 是「完全不微妙」的劇痛，需要的是急診而不是觀察等待。

在家測「靜息呼吸率」（給已確診的貓）

如果你的貓已經被確診 HCM（或任何心臟病）並由獸醫追蹤中，在家最有用的事情，就是長期追蹤靜息呼吸率。健康貓的睡眠呼吸率在每分鐘 30 次以下相當穩定（Ljungvall 等，2014）。當數值持續往上爬，或穩定維持在 30 以上，往往是肺裡開始積水的最早跡象之一，可能比貓「看起來不舒服」早了好幾小時甚至幾天（Porciello 等，2016）。早一點抓到，是「按計畫調整利尿劑」與「半夜衝急診」的差別。

怎麼數：等貓真的睡著或完全放鬆時（正在呼嚕的不算，呼嚕會墊高數值）。看胸或腹部的起伏，一次起伏算一次呼吸。可以數 30 秒乘 2，或數一整分鐘。盡量每天在差不多的時間做一次，把數字記下來，回診時跟獸醫討論趨勢。

要注意的是，這個監測方法的驗證對象是「已知有心臟病的貓」，並不是給健康貓做 HCM 篩檢的工具。健康貓在某個忙碌下午之後出現一次偏高的數值，並沒有臨床意義；真正有意義的，是已經確診的貓身上出現的趨勢變化。

如果你已經在幫年長貓追蹤體重等其他指標，可以參考高齡貓照護指南，了解居家監測如何融入完整的篩檢計畫。

常見問答

得了 HCM 的貓還能活多久？ 完全要看分期與個別狀況。許多亞臨床 HCM 貓終其一生不會出現症狀、壽命跟一般貓相當。整個 HCM 族群的 5 年累計心因死亡率約為 23%，但仍有不少貓在「只做監控」的情況下多年穩定。已經發生過充血性心衰竭或主動脈血栓栓塞的貓預後比較保守，這時治療目標會轉為盡可能維持生活品質。

HCM 治得好嗎？ 不能。HCM 是心肌本身的原發疾病、多有遺傳背景，目前沒有任何治療能讓肥厚的心肌恢復原狀。治療是延後或處理併發症（心衰竭、血栓）。如果貓的心肌肥厚是因為其他疾病（例如高血壓、甲狀腺機能亢進）引起，那是另一個分類；把根本原因控制下來，肥厚有時是可以回復的。

該帶我家貓去做基因檢測嗎？ 基因檢測對「用於繁殖的緬因貓和布偶貓」有建議價值，目的是避免兩隻帶因者交配。對這兩個品種的一般飼主，檢測能告訴你「相對風險」，但不能取代心臟超音波。對於其他品種，目前沒有任何基因檢測被推薦作為臨床工具。檢測陰性也不代表沒有 HCM。

我家貓每年健康檢查獸醫都沒聽到問題，怎麼可能有心臟病？ 心雜音不是 HCM 的可靠篩檢方式。約 30–45% 的健康貓會聽到雜音，而很多 HCM 貓反而沒有雜音。聽診正常是一種安心，但不能排除 HCM。心臟超音波才是唯一能確診或排除這個病的工具。

HCM 難就難在：同一個病，在某隻貓身上一輩子沒事，在另一隻貓身上卻會改變整個家庭的生活，光從外表分不出差別。如果你家貓是高風險品種，或健康檢查有任何可疑發現，可以跟獸醫討論做一次基線心臟超音波。學會辨識緊急徵兆。已經確診的貓，回家好好數呼吸率，把問題在早期就抓出來，這件事大概是飼主能做的、CP 值最高的一件事。